「憧憬世界」
攝影教育計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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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攝影,覹意識:關於「憧憬世界」網上攝影教材的教學法

學攝影,覹意識:關於「憧憬世界」網上攝影教材的教學法

黃小燕

 

「拍照本身就是一次事件。」──蘇珊・桑塔格,《論攝影》

 

怎樣的攝影課程適合中學生──那青澀中尋求肯定的年紀?由何鴻毅家族基金支持,在2005年創辦的「憧憬世界」攝影教育計劃,[1]經過多年的嘗試與實踐,積累了一定教學經驗及成果。計劃團隊把歷年的教案及攝影課程作系統整理,編成網上教材資源,供藝術教育工作者或學校老師使用;多年來累積的練習單元達60個,並分作五個範疇:「自我意識」、「鍛鍊攝影眼」、「發掘故事」、「技術類練習」和「影像閱讀」;綜觀這些範疇,也可視為攝影教育的關鍵詞。這篇文章以網上教材及這些關鍵詞為切入點,探視「憧憬世界」計劃教學法的一些面向。

 

 

一、攝影──自我──世界

 

「藝術是探尋自我的旅程」是「憧憬世界」教育計劃中十分著重的出發點,由是藝術導師編寫的教材不少都指涉「自我意識」。

 

早些年我偶然讀到陳寅恪傳記的書評,引述了一則趣味盎然的故事:「陳家姊妹講述父親兒時事跡時,提及父親與眾兄弟妹妹的首次合影,時為1896年在長沙巡撫署。照片裏眾人穿著相像,惟陳寅恪握着一支桃花,原來陳早已暗自思量:『長大後恐難以辨認出照片上哪個小孩是自己,剛巧拍照時他正站在一株桃樹旁邊,便伸手握住一支桃花作為標記⋯⋯』其時陳寅恪七歲。」[2] 這段記述在說明陳寅恪面對新奇物事的早慧,他在照相一剎那想到:「我」的意識。

 

許多十幾歲的孩子既缺乏自信又不夠懂事,感情上十分脆弱;青春期又每多是躁動的。這些看法,雖然有點老氣橫秋,但也倒是事實。我想到香港藝術家蔡仞姿上世紀90年代的作品,似乎可以說明這一點。蔡仞姿的〈思前想後〉系列(1997-98, I-V) ,蒐集畫滿以塗改液塗鴉的課室書桌,做成裝置。香港的莘莘學子常湧現這樣一種書寫的衝動,塗畫課本書頁或書桌成為常見的校園文化,是他們欲望與躁動的出口。「憧憬世界」相信透過影像去表達感覺,或說故事;用攝影盛載年青人想要表達的東西,是一途。

 

「自我意識」以哲學用語來說,是自我覺知(Self-awareness)把「自己」當作為思考的對象[3]當然,「我」是多維度的,多重身份的藝術是探尋自我的旅程」,其中一種呈現是學習以影像表達如「快樂、希望、驚慌、悲傷、輕鬆、興奮、自由、壓力、憤怒、滿足、孤獨」等的感覺或情緒2014/2015年度主題更定為「個人歷史」,課程由繪製「個人時間線」為切入點,引導同學整理記憶,探索自身歷史,又或透過身邊的親人、居住的地方、故鄉、以及舊物來了解自己,把發現轉化成創作來呈現。「憧憬世界」計劃的教學中常用的肖像攝影類型是「自拍照」。在今天無所不在的自拍 (selfie) 之中(不得不提的是2012年日本太空人星出彰彥在太空的自拍,可謂是自拍之神品),難道計劃也助長「請看我」的沉溺風氣?辯證地說,計劃就是要學生批判地學習「自拍照」這種私攝影,從自我凝視中反省,深入表層,去考掘潛藏或故意忽視的個人想法。

 

先從自身出發,而及檢視日常生活、認識在地社區(neighbourhood)到關注自然環境,希望年輕學生在世界自處的進路。而著眼於影像的敍事性,用影像說故事,也是「憧憬世界」對影像功能的期許。「發掘故事 ─ 從故事開始,與家庭,社區,文化,社會環境連結,引發好奇,啟發學生以新角度探尋世界。」至於視覺敘述的形式,或取線性方式,或取多視點的拼貼,不一而足。

 

 

二、慢攝影之必要

自千禧以來,數碼化攝影全面普及,快拍攝影盛行,並通過網絡分享,影像經社交網絡排山倒海地傳送、流竄、或保存。2008年10月,上傳到面書(Facebook)的圖片已有100億張,[4]至2011年中,短短三年間,累積至1000億張,[5]而在2018年,每日平均就有3億張圖片上載至面書。[6]截至2015年5月,有100億張圖片在Flickr虛擬網路相冊上流通。[7]自2010年上線的Instagram ,至2017年8月的照片流通量達347億張。[8]「數位網路將攝影從『印相導向』的接觸觀看,變成『傳送導向』的銀幕經驗……」。[9]快拍,快看,之後甚少重看再看(實情是海量的照片無能重看)。Snapchat便是乘這個缺口之虛,2011年推出打開圖檔看後十秒隨即自動刪除。

 

可以說,「憧憬世界」計劃是衝著手機影像唾手可得的社會文化背景而展開,課程重心是先學習及掌握基本的成像裝置或手法,然後融會貫通創作。一方面是降低門檻,不一定使用相機,讓年青人(更多人)可以進入傳統攝影領域;一方面是計劃重視攝影的物質性存在是故尤其著重顯影工藝,如藍曬 (Cyanotype)[10] 光束顯影(Lumen print)[11]黑影照片(photogram)anthotypes等,當中,反複教授黑影照片和針孔攝影的成像手段,我會把它們視為慢攝影。計劃鼓勵學生「建立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拍攝的攝影習慣」,不妨視攝影為抵抗影像氾濫的行動宣言

 

黑影照片作為基本技術的引入,因為它最容易說明攝影的基本原理──光; 它也是無相機操作。「 黑影照片是通過將物體直接放置在照相乳劑上產生的攝影圖像。」黑影照片處理或把玩的是材料、紋理、構圖、隨機性等;每張黑影照片都是獨一無二的(這與照片的複數特質形成對比)。用光來繪畫,是攝影常用的比喻。也許,黑影照片可視為攝影中的素描,即素描的底蘊就是描畫痕跡、記號(making marks),黑影照片也可作如是觀。也許黑影照片有更深的含義。在上世紀20年代,達達主義藝術家曼·雷(Man Ray, 1890-1976)把自己的黑影照片創作稱做「Rayographs」,並以發明這種照片自居;當然黑影照片早在攝影發明之初己使用。超現實主義者為Rayograph所驚豔,因為它徘徊在抽象和再現之間,揭示了一種更為珍貴的現實,就如策展人John Szarkowski指出:「這種圖像是一種視覺發明:一幅沒有真實生活模式可對照的真實影像。」

 

「憧憬世界」的網站解釋針孔攝影獲得影像的原理,引用戰國時期墨子所著的《墨經》:「景到(倒),在午有端,與景長,說在端。」網頁沒有把這句話翻譯為白話,而它的意思是 : 「小孔成像之所以倒立,是由於光線在小孔處交叉,至於(影)像的長短,則與小孔的位置有關。」[12]  一般談到針孔攝影的成像原理,總是從西方的暗箱概念說起。計劃的網站卻先引中國的墨子,除了說明中國很早就了解光的物理條件,這條冷知識大大增加了學生對的針孔攝影的親切感?針孔攝影可愛、可貴之處在於可以自己動手製造獨一無二的針孔相機,而計劃鼓勵廢物利用(升級再造),簡單如用隨手可得的飲料紙盒,就能成事。另外,網站簡潔地說明針孔攝影的特點,包括:孔小,光圈值大,全景深,即遠近一律拍得清楚;曝光時間長;成像是倒轉的以及是負影像。說到曝光時間長,莫過於利用針孔相機製作日軌圖(solargraphy)──記錄太陽運行的軌跡,動輒是數天、一星期,甚至上月上年。

 

 

 

三、觀察──意識

 

「憧憬世界」計劃要求學生認真觀察,思考拍攝動機,以及掌握表述拍攝動機。「鍛鍊攝影眼」和「影像閱讀」可說是觀察的一體兩面。「鍛鍊攝影眼 ─ 攝影關乎感受力,觀察力,觀察角度及理解,最後把所得轉化為創作」;而「影像閱讀 ─ 閱讀有不同方法,掌握不同方法,提高閱讀影像的層次。」前者為創作打根底,後者是對創作的反饋,也有助培養圖像文化素養(visual literacy)。雖然計劃是創作實踐主導,「影像閱讀」仍有它的位置活在今天網路主宰的「眼球世代」(尼可拉斯.莫則夫語),[13]提高圖像文化素養是學習影像批判的前題

 

「憧憬世界」課程裡鍛鍊、提高觀察力的練習便超過20個,而「知面與刺點」教材練習大抵是最堪玩味的觀察/閱讀訓練。透過認識羅蘭巴特的「知面」與「刺點」理論──照片的吸引力取決於知面(studium) 與刺點 (punctum)兩個情感元素的交互作用,知面是指憑着個人經驗和認知去理解一張照片,刺點往往匿藏在照片偏離主題的小細節裡,刺激到觀眾去留意那張相片──學生學習如何閱讀照片,「分析攝影的動機和照片的含意。並進一步探索攝影的敘事性及圖像的曖昧性,同時訓練學生的想像力及邏輯性。」

 

甚麼是「攝影眼」?計劃的藝術導師如是介定:「拍攝者已經擁有相機的目光及思維,在未按下快門以前,憑雙眼已經能夠預見拍攝的效果如何,畫面如何,又可以根據自己希望出現的效果調較相機。在訓練上,就是運用觀察、聯想,嘗試多角度構圖,如拍攝主體的典型、全貌、關係、局部(近看、微觀)、變化。也許,從本雅明的「視覺無意識」考察「攝影眼」也未嘗不可。德國美學家本雅明(Walter Benjamin,1892-1940)在〈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〉提出「視覺無意識」(optical unconscious) 概念,他認為,「正如通過精神分析了解到本能無意識,人們透過電影中的慢鏡頭、特寫、蒙太奇的切割重組等技術手段,既豐富了我們的視覺世界,展現我們在日常所忽視的某些東西,也讓現實世界中尚未出現的東西超前顯現。」[14]「攝影眼」就是探察及培養「讓現實世界中尚未出現的東西超前顯現」的感悟能力,以至加以實踐。

 

 

[1]    計劃自2013年由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「啟德」研究與發展中心接棒執行

[2]           Books4You,2010年11月,第38期,頁31。

[3]    參考https://philosophy.hk01.com/channel/文章/48105/黑格爾%EF%BC%9A自我覺知—EP44查閱:2018419日。

[4]      見:https://royal.pingdom.com/2009/01/22/internet-2008-in-numbers/。查閱:2018年5月10日。

[5]      見:http://royal.pingdom.com/2012/01/17/internet-2011-in-numbers/。查閱:2012年12月19日。

[6]    見:https://zephoria.com/top-15-valuable-facebook-statistics/。查閱:2018年5月10日。

[7]    見:https://expandedramblings.com/index.php/flickr-stats/。查閱:2018年5月10日。

[8]   數據引自statisticbrain.com(2017年8月8日)。見:https://www.quora.com/How-many-photos-are-being-uploaded-on-Instagram-daily。查閱:2018年5月10日。

[9]    張美陵,〈日常生活的快拍攝影:從真實的臨在感,到數位生活的網絡影像〉,《藝術教育研究》19(2010年),頁120。

[10]     藍曬法(Cyanotype),也稱為氰版印刷,是很古老的、非銀鹽的成像法。

[11]       與塔爾博特(William Henry Fox Talbot)在1830年代所製作的「 photogenic drawings」同源。

[12]    見:https://zh-tw.facebook.com/pinhole.hk/posts/537721532935217。查閱:2018年4月19日。

[13]     尼可拉斯.莫則夫 (Nicholas Mirzoeff) 著,林薇譯,《給眼球世代的觀看指南》。台北:行人文化實驗室,2016。

[14]    https://www.flickr.com/photos/futari-issue/493396258。查閱:2018年4月9日。